□ 楊宣宣
老紫陽茶廠,如今已成了年長一輩口中的傳說。對于年輕一代,它更像一個陌生的名詞,湮沒在時光的塵埃里。但在八、九十年代,這里曾是紫陽最熱鬧的地方——機器日夜轟鳴,茶香彌漫半條街,卡車進進出出,把成噸的茶葉送往天南海北。
外公是茶葉研究員,我小時候常被他帶去茶廠。那些紅火的日子,像老電影一樣刻在我腦海里:工人們扛著一人多高的茶包,往運輸平臺上一推,茶包便“轟隆”一聲滾進卡車后倉;揀茶場里坐滿了手腳麻利的婦女,她們大多是沒讀過多少書,卻靠著一雙巧手養(yǎng)活了一家人。那時候,茶廠的上下班鈴聲比學校的鐘聲還準時——清晨,鈴聲一響,女工們便踩著晨光涌進車間,說說笑笑地開始揀茶;傍晚,鈴聲再起,她們拍拍身上的茶末,三三兩兩結(jié)伴回家,笑聲灑滿整條石板路。
外公總說,茶是有靈性的。他教我辨茶、品茶、揀茶。他的手粗糙卻溫暖,指尖總帶著淡淡的茶香。去年,他走了,帶著他一生的茶事。 如今每當我捧起一杯紫陽茶,熱氣氤氳間,仿佛又看見他站在老茶廠的門口,笑著朝我招手。
我對紫陽茶的感情至深,不僅因血脈里流淌著茶鄉(xiāng)的基因——作為紫陽人,作為終日與茶農(nóng)相伴的駐村干部;不僅因童年枕著母親在茶葉試驗站的故事入眠;不僅因外公佝僂著腰在茶園跋涉半生的背影,他手寫的泛黃茶經(jīng)仍在我案頭散發(fā)墨香...更因這琥珀色的茶湯早已成為生命的原液,在血管里與漢江一同奔涌。當指尖撫過清明前的毛尖,我觸碰的是千年《茶經(jīng)》未記載的密碼,是外公留在葉脈里的指紋,是母親童年笑聲凝成的露珠。這片土地用茶香喂養(yǎng)了我的靈魂,而我,注定要用一生去續(xù)寫這片葉子未完成的故事。